与路遥的一次相遇
发布时间:2017年05月05日 点击数: 作者:谷静 来源:重读路遥 【字体: 收藏 打印文章
 

 

    真的想不到,路遥今年64岁了。他去世时才42岁,正当盛年,是大干事业的年华。然而,他就这么英年离世而去,却给我们留下了厚重的、并不平凡的《平凡的世界》。岁月如涛。《平凡的世界》在岁月波涛的汰洗中创造了当代文学史的奇迹。据200945日《人民日报》披露:

 

    由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国情研究室所做的“20年内对读者影响最大的书”这项调查中,“新时期”小说入选的唯一作品是《平凡的世界》;

 

    在某知名网站做出的“改革开放三十年,你记忆犹新的书”的调查活动中,《平凡的世界》位居第一;

 

    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篇连播》栏目中,《平凡的世界》是听众来信点播最多的作品;

  

……

 


 

而我的周围,几位书商告诉我,《平凡的世界》已不知进货过多少次了,总是卖得最好,还常常脱销;一位年轻朋友告诉我他准备第三遍读《平凡的世界》……

 

一部传统的现实主义题材小说,其艺术魅力竟如此历久弥新,为何没有随着其时代背景的消失而湮没

 

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年与路遥的一面之缘又浮现在我的脑际……

 

1984年的925曰,根据路遥的中篇小说《人生》拍摄的电影《人生》在湘潭举行首映式,《人生》摄制组主要人员,西安电影制片厂厂长、著名导演吴天明,编剧路遥和主要演员吴玉芳等应邀出席,受到湘潭观众极为热烈的欢迎。第二天上午,《人生》摄制人员与市影评学会、有关文艺工作者近二十人在市工人文化宫小会议室举行座谈会。我有幸被邀参加。

 

在座谈中,我记得以湘潭一方人发言最多,大家都畅谈了观看电影《人生》的感受,一致认为影片提出了农村知识青年在城市化浪潮汹涌而来的冲击下如何作出选择的问题,认为影片成功塑造的主人公高加林,正是那种艰难选择的典型的悲剧人物。大家对影片给予很高评价。摄制组一方,则是导演吴天明谈得多,路遥和吴玉芳等也谈了自己的创作体会。我记得路遥的话并不多,言简意赅地讲了自己对生活与创作关系的认识和体会。我在发言中,对路遥中篇小说《人生》和此次观看的影片《人生》进行了对比分析。我简短的发言,倒引起了路遥的注意。他就坐在我的左边,我讲完话,路遥悄声问我:“你在哪单位工作”我说:“在市电台当文艺编辑。”他说:“看来我们是同行了。”又问:“贵姓”我答:“姓谷,山谷的谷。”“啊,谷编辑,听了你刚才的发言,我觉得你对小说创作还蛮熟悉。”他说。“在编辑工作之余,我也搞小说创作。”我答。他听了点了点头。座谈中,我们的悄声对话就到此为止。

 


 

就在他刚才转脸向我问话时,我注意到他胖胖的圆脸分外地显黑,天气并不冷,他却穿着厚厚的风衣,他的烟是一支接一支地抽,几乎没有歇,说话烟气很重。座谈中,他似乎总是在沉思,他那有特色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亮眼,总朝长条桌面上某点凝视着。当时给我的感觉,路遥是个随时思考的人。座谈会结束,路遥起身先走出会议室,好像有什么事要办。这时会议室中有好几位同志正找吴天明导演签名,我没带笔记本,手上只有一本正在读的电大《中国文学史纲要》教材,为了留个纪念,我也最后一个把教材递了上去,吴导便刷刷刷地在我那本教材的扉页上签下“吴天明9.26”几个字。

 

吴导给我签了名,我便匆匆走出会议室,一出门,恰巧看见路遥独自一人在一棵树下,蹒跚着步子在抽烟,不时仰着头吐着烟圈,见了我,他说:“就回去”我说“是。要去看稿子了。”说着我走近他,开始在树下聊起来。他问我:“抽烟吗”我点点头。他立即递了一支烟给我。我点着,一边抽一边说:“我看你抽烟蛮厉害的。”他笑了:“动手写东西,一天起码两包”“是不是太多了点”我说。“不抽字出不来呀”他这话把我俩都逗笑了。我问他:“在等车”他说:“还有个会后来知道他要去的会是我市正在召开的戏剧创作会要去,车已经开出来了。”不知怎的,望着他那让人感觉是虚胖的泛黑脸庞,我不由得说出如下的话来:“路遥同志我记得当时是这么称呼他,我衷心祝贺你的创作取得如此成就。可是,你可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他用带疑问的眼神望着我:“啊,你看出什么来了

 

“您的脸现黑色……”

 

他把头仰起来晃了晃,似乎要使脖颈轻松一下,说:“是吗那是累的。”

 

我说:“我如果连续通宵加班,脸也会黑。”

 

他说:“是吗

 

我说:“搞创作,不容易,一要注意休息,二要注意营养。”

 

他笑了:“营养我是馒头加咸菜”说罢,大笑几声。又说:“我的早晨从中午开始。”我明白这是他长期开晚班而形成的“规律”。

 

我说:“我写东西也是习惯加夜班。”

 

他说:“是啊,一到晚上,那精气神格外好,看书、写作效果奇好我就喜欢这样”说着脸上露出一股陕西汉子的豪气。

 

我说:“写了《人生》,你下一步打算写什么

 

他略微想了一下,说:“要写的东西很多,我的经历就一下子写不完,我一直想要写个厚重的东西……”此时,我发现他镜片后的眼睛分外地发亮。

 

我问他:“你喜欢看些什么书

 

他深吸一口烟,微眯起眼睛,说:“看书嘛,最喜欢曹雪芹的《红楼梦》和鲁迅的作品,喜欢我们的前辈柳青、周立波的小说,外国的有托尔斯泰、肖洛霍夫,还有巴尔扎克、莫泊桑,雨果等等,……我已经看了几十部了,还计划看几十部、上百部……”他忽然转过脸对我说:“看来,你也是读书迷,开会还带着书。”

 

我笑笑说:“我带的是电大教材,我上午是听了一堂课再赶来参加座谈会,还真赶上了。”提起教材,我忽然想起什么来,忙说:“刚才吴导替我签了名——就在教材上,你……”

 

他马上会意到什么,笑着说:“好,我也跟你签一个

 


 

我把教材递给他,他翻开来,从风衣口袋里取出笔,沙沙沙地写起来。此时有人在叫他,是汽车来了。他正好签完名把书还给我。我朝书上一看,一下子愣住了只见他在吴导签名的左下方用红色圆珠笔写下了“高加林”三个很有劲的字。我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他就要上车了,向我伸出手:“再见”我们的手紧紧相握。对于我满脸带疑问的表情,他没有作答,而只对我报以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这就是我与路遥一次交往的过程。这次交往虽短暂,但我对路遥忘我为文的拼搏精神,深为震动,觉得他是个不平凡的人。对有他和吴天明的签名的那本教材,我家无论怎样搬迁,怎样处理过时书籍,我都不曾丢弃而始终珍藏。

 

尔后,我与路遥再也无缘相见,只是不时见到他的创作捷报见诸各种媒体。我为他取得的文学成就而感到振奋。尤其是他用6年时间完成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在八十年代末出版后,我即买了来。此书立即成为我家的常用读物我的二女儿就看过四遍)。1991年《平凡的世界》获茅盾文学奖,我更为其欢欣鼓舞因为我深知此小说是路遥的艰辛之作。对于他的生活习惯,他的身体状况,我总有些挂怀、担心!果不其然,1992年他终因积劳成疾而一病不起,告别人世。

 

每当人们十分惋惜地提到路遥英年早逝的事时,在痛惜之余,我对于当年他为我签名不签“路遥”而签成他的小说《人生》的主人公“高加林”总会疑云又起

 

前不久,我阅览了许多纪念路遥诞辰60周年的回忆文章,这个疑问终于有所解开。

 

根据路遥去世后一友人的回忆,路遥曾经对《人生》的主人公为什么取名“高加林”,作过这样的解释:“当年一个孩子曾经热泪涟涟地望着夜空,因为当晚有个叫加加林少校的人正飞向太空,所以这孩子如今把他的作品主人公叫‘高加林’。”这里,说明少年路遥是多么热爱、崇拜宇航员加加林少校,从小就有对人生目标的高追求,而《人生》主人公高加林的身上就有在人生旅途中曾受苦难和坎坷的路遥的影子,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高加林”融进了路遥本人的追求和向往,是他本人的化身;而当时,《人生》在全国已产生轰动效应,因此路遥在签名时,很自然地把自己用心血塑造的“高加林”作为自己的“替代名”了。

 

这,大概就是当年路遥给我签了“高加林”三个字,又给我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的谜底吧

 

写于20094

 


 

选自谷静:《憾歌——谷静散文选》,湖南人民出版社2014年

作者:谷静 来源:重读路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