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何以耐读
发布时间:2017年05月05日 点击数: 作者: 来源:新华日报 【字体: 收藏 打印文章
 
 

在今天的语境中来重读路遥,首先需要明确的是,我们应该选择何种方式?诚然,作为一个朴实的读者,我们完全可以把自己放入路遥的故事中去,感受高加林和孙少平们的喜怒哀乐,但这显然不是一种具有“生产性”的阅读方式。

路遥并非一个以“故事”取胜的作家,任何一个稍微专业一点的读者可能都必须承认,《平凡的世界》中的故事并不那么具有吸引力,而且有重复、拖沓之嫌疑;把我们裹挟进强烈阅读甚至一再重读欲望的,并不是这些故事,而是小说展示的广阔的社会风景和历史内容,以及无处不在的“叙事人”对社会历史的态度、情感、议论,这些拓宽了小说的面向和容量。

尤其可贵的是,路遥毫不掩饰的通过文学去把握全部历史和社会的野心和抱负,并把这些可能稍显观念化的东西落实于小说中的故事和人物,通过文学完成了一种社会的规划和想象。这一切,可能正是我们今天重读路遥的起点。

《平凡的世界》可以视作对《人生》的“超越”和“克服”。在《人生》中,高加林不过是一个朴素的个人,他试图通过个人的历险来改变自己的人生。但是路遥立即意识到了这种“个人”的局限性,一次新的社会互动的完成,不能仅仅寄希望于孤独的个体和个人主义,更需要有一个新的“社会进程”,也就是说,个人自觉或者不自觉地纳入到整个社会的互动过程中去,才能获得进步。在1980年代,这一社会过程就是“改革”。

《平凡的世界》是一部改革的大书,《人生》的空间仅仅集中于“城乡交叉地带”,而《平凡的世界》的空间则拓宽到了市、省乃至全国,一个村庄的改革与一个国家的改革,甚至是与人类的自我革新联系到一起,而个人的实现和完成也被置于巨大的社会关系网络中。

在1980年代,中国当代文学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分化,在“新潮文学”的叙述中,个人的完成是通过与社会进程完全脱离的形式成就的。比如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18岁少年遗忘了自己的“历史起源”,从一个崭新的时刻开始去创造个人的历史,最后,在嘲笑和愚弄中意识到现实的规则,重又回到起点。

在残雪的《山上的小屋》中,个人的完成以更加极端的形式呈现出来,彻底回到个人本位的潜意识,拒绝一切外在的事物,成为残雪救赎自己的方式。

这些叙述遵循的是一种现代主义文学的叙事逻辑,它的一个基本叙事模式是:个人-社会-个人。也就是个人进入社会,但是并不与社会发生互动,而是一种观光式的旅行,最后又回到个人上来。

 

与此完全不同的是,路遥的叙事是“个人-社会-社会”,后一个“社会”是对前一个“社会”的推进,个人最终不是回到个人,而是抵达一个更好更善的社会。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路遥与柳青等现实主义写作传统之间的继承关系。

实际上,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可以视作改革时代的“创业史”,他没有简单地否定过去的历史,历史在路遥这里是一个与个体的命运犬牙交错的结构。这也许正是路遥在今天还能激发我们阅读和想象激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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