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延川“看”路遥
发布时间:2015年03月20日 点击数: 作者:王久辛 来源:四川日报 【字体: 收藏 打印文章
 

 


 

 


    打了个盹,醒来,拉开飞机的舷窗,向机翼下望去,蓦然发现:一条银光闪烁的白练,以一个弯弯绕绕的姿态,由远及近地向我扑来。逶迤如嫦娥舞袖,漫长如银龙伏地潜行。我几乎想也没想,便拿出随身携带的“艾派”,以每秒两张的速度拍摄了起来……
    飞机飞得很快,我拍得也很快,待这条白练从舷窗消失,我已经拍下了几十张白练逶迤曲折、婉转而来的照片了。之后,我开始回放,真是——大地妖娆,九曲百折;江山优美,婉转如歌啊。人没磨难,难进深沉;事无渊源,哪来浩瀚?我坐在舷窗边,写下了这样的诗句:“俯瞰黄龙走,却是天在奔;扑入胸臆水,原是我纵横。”
    下了飞机,我便打开“艾派”给前来迎接的延安大学教授梁向阳兄弟看。向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指着白练最下边,也是最宽阔的那一道弯儿,对我说:“这就是乾坤弯,九曲黄河的第五道大弯儿,明天你们就住在这道弯儿的脊背上。”莫非上苍眷顾我?
    我来延安有七八次了吧?但来延川还是第一次。从延安到延川大约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向阳开车,我和《花城》的朱主编坐在车上向外看风景。记得我1977年第一次来延安,延安仅只有延河边上一个三层楼的砖砌宾馆——延安饭店。开车去枣园参观,车一下子就可以开到毛泽东的旧居前。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延安的简朴之极,像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一样。而今呢?延安已经是高楼林立,初具现代化山城的规模了。向阳介绍说:延川不仅是他的故乡,还是作家路遥的故乡。当然,还是作家史铁生等北京知青插队落户的地方。
    说到路遥,我的内心是有些歉疚的。他去世时,我对路遥先生奉献给读者的生命之作 《平凡的世界》等作品认识不足,以为他的表现手法并不先进,甚至有些笨拙,不是我们当时渴望获得的那种当惊世界、一飞冲天的写法。直至前年,有网友问我:如果路遥不逝世,他是否能得诺贝尔文学奖?我当即回复:绝无可能。是的。路遥的写法,从小说艺术的角度去分析,也许真的难以获此殊荣。但是,当时间以其无情冷酷的速度走到今天的时候,当我们蓦然回首,才发现当代人面临的生存困境,并没有被我们摆脱;相反,却愈加严重了。
    因为路好,车开得很快。向阳问:“右边塬崖边是路遥的故居,要不要拐过去看看?”“真的呀,去!去!”朱主编说。于是,我们的车子就拐下了崖,过一条山溪之后,便来到了“路遥故居”的崖畔下。有一条修过的斜坡石子路通向路遥的家,但因为没有人来而长满了荒草,最高的草没到了我的腰间。上坡,一拐,便可看到十米外的一个小院,院门上是“路遥故居”几个字,院前的荒草更加茂盛疯野。显然,这里早已经没有人烟了。崖畔上的另外几孔窑洞,也被荒野的草遮蔽了。我对朱主编说:“你闻到了吗?”她问:“什么?”我说:“青草的气息。”浓郁的青草味儿,让我深深地来了一个深呼吸。我心说:这是这里最奢侈的财富——纯纯粹粹、清清泠泠的空气。院前,陷下去了条一尺宽的沟,再次说明:这里,已经没有人照护多时了。
    进了院子,里边有两孔窑洞,窑里还挂着路遥的简介以及家人的照片;同时,有一股腐浊之气向我涌来,使我不禁在脑海里闪现出几个令我吃惊的问号:这就是路遥给我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就是他《在困难的日子里》,写成的《平凡的世界》?在《当代纪事》中记录的《人生》?设身处地、反躬自省、扪心自问:把我放在这么一个地方,我能够有路遥百分之一的贡献吗?这是一位生活在中国最底层,以文字为百万雄兵,运筹帷幄、闯关夺隘,冲向中国当代文学最高奖台的布衣文豪吗?不要拿他与托翁比较了,更不要拿他与任何成功的人比较了,当我站在这个腐浊之气充盈弥漫的窑洞里时,像我2009年站在托翁图拉的豪华别墅里一样,我所感受到的是生存的抗争与拼搏的力量,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托尔斯泰晚年曾渴望将他的所有财产全部奉送给他周边当地的百姓,他的人生观似乎并不是以积累财富为成就的,更不是以财富的多寡来检验他的才华与贡献的。所以他高贵地认为:这所有的财富都不值一文,只有分给生存需要的人们,才有价值。他富有,不仅精神富有,物质也非常富有,他的富有是他的文字劳作所得。我问自己:那么路遥有什么呢?他除了精神,还有什么物质可以给予人们呢?没有,什么也没有。一介寒士,苦斗终生,唯余一种精神,与世长存。
    一只大手,抚摸到了一棵大树的根须,然后,仰望大树,它无法数清树上的叶子。我知道,这就是历史的纵深、历史的因果;当然,这也是现实的轻薄、现实的残酷;未来呢?未来在煎熬中梦想……
    这是在哪儿?这是在延川县刘家圪涝村郭家沟的一个崖畔的窑院前,这是作家路遥伯父的家,也就是自小被从清涧的父母亲家过继给伯父家的作家路遥真正的家,今天被人们文绉绉地称呼为“路遥故居”的地方。

 

作者:王久辛 来源:四川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