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波:《我所认识的路遥》 中部 兄弟情深——我和路遥三十年(16-18)
发布时间:2015年08月10日 点击数: 作者:海波 来源:海波的博客 【字体: 收藏 打印文章
 

16.病危中的路遥

      路遥病倒在延安并被确诊为肝硬化腹水后,曹谷溪马上给我打电话,说:“路遥得的不是好病,还不知是什么结果!”我一听,大惊,当天就赶往延安。一路上我的心情十分紧张,不知到延安后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脑海里总闪显体验过的生死离别。到病房一看,反倒松了一口气:他比健康时瘦了几十斤,看上去倒恢复到了年轻时的模样。他一见我,立即坐起来拉住我的手,眼泪就要往出溢,我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要紧。我们弟兄天生就是来克服困难的,没有困难,我们会感到空虚。”他静静地看着我,努力地笑着,没有让眼泪流出来。看着他竭力忍耐悲伤,我反而忍不住了,鼻子发酸,喉头发僵,口干得要命,只想干呕。他看出我的忍耐,又恢复了“大哥式”的平静,说:“咱们到院子里走走,这里不时就会来人,说不成话。”

      我们来到院子里一个小草坪上,那里有一套石桌凳,但我们没有用,盘腿坐在草坪上开始“拉话”。他简要地给我介绍了自己的病情后,笑着问我:“现在是生死关头,你凭感觉说,我能过了这一关吗?”我说:“能。”他说:“为什么?”我说:“咱们弟兄都是在干石板上扎根,钢丝绳上走过,什么困难没经过?我想,要死,也在猝然之间,老天不会给你提前打招呼。”他说:“你这道理太勉强了,哄三岁娃娃也不行,还拿来哄我。”我说:“真的不是哄你,我觉得你现在模样和年轻时一格样样的,充满了朝气和自信,完全不像个病人。”他笑了笑,再没问我,两人又说起了小时候的事,说到高兴处,竟大笑起来。就在这时,护士要他回房间输液,他这才收了笑容,对我说:“我现在是又病又累。看望的人太多,简直支应不过来了。”我说:“你支应什么呢?你是病人,他们是健康人,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啊。”他说:“不行啊。上次有个同学来,我当时实在无力坐起来,躺着打了个招呼。那人就不高兴了,找到咱们的老师,说我架子大,不理人。为此,老师还跑来说了我几句。”说这话时,显出十分委屈的样子。

      回到房间后,果然有好几个人等在那里,有的提着点心,有的拎着水果,有一位还拿出笔记本要路遥给他写几句话,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连劝带哄把他们请了出去。之后,我对曹谷溪说:“能不能限制一下看望路遥的人”,并转述了路遥的难处。曹谷溪说:“路遥现在病得‘反反沓沓’了。看望的人多了,嫌烦;来的人少了,又觉得‘空’得慌。”一听这话,我的心一沉,突然觉得路遥可能真的不行了,忍不住流下泪来。

      路遥转院到西安后,我去了好几次,只见他的病情一次比一次沉重。有一次,我一进去,他就拉着我的手,很沉重地说:“海波,我肯定是不行了,肯定要死了。”我说:“你胡说些什么,不是好好的吗?”他说:“我不胡说。省长也来看过我了,你想,如果不是不行了,省长能来看我吗?”一句话就把我噎住了,好半天想不出来个说辞。

      又有一次,我去看他。他的神色特别好,很兴奋地对我说:“我现在想出一个治病的办法来了——让老家人把当年产的各种粮食捎来和起来熬着吃,说不定会起作用。”我嘴里虽然附和着,心里却无限悲凉,感觉到他在作无谓的挣扎。

      还有一次我去看他时,他的五弟正在旁边,好像是在洗碗。趁五弟走开时,他突然问我说:“我记得我五弟和你大儿子同岁,是不是?”我说:“好像差不了多少。你怎么问这个?”他好一阵没说话,显出深思的神情,最后才叹息着说:“现在想起来,老家人做的事也不一定全无道理。如果我像你一样也早早结婚,说不定儿子也这么大了。”过了一会又说,“我现在最想念的是老人,父亲、母亲、奶奶和大爹、大妈。这些人虽然没文化,但在人生的总体把握上比我们强啊。”这时候我明白他“不济事了”,多少年筑起来的精神堤坝完全崩溃了。我仍试图劝慰他,他制止了我,说:“说什么也不顶用了,能做的事只是人生的总结。海波啊,你知道我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是很想见女儿一面,又不能见。我知道这种打击迟早会落在女儿头上,我能做到的只是尽量地推迟到来的时间。”说到这里,他哭了,我也哭了;他用纸巾揩去了眼泪,我没有,只是用力晃动着脑袋,把眼泪甩向两边。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我再一次来时他已经昏迷了,不省人事了。那次和我一块去的还有两个人,他们是城市里长大的,还特意买了一大束鲜花。我们在远离病房走廊入口就被挡住了,护士不让我们进。全凭路遥的四弟王天乐从里边出来,把我领进去,那两人却没能进去。我也没能进入房间,只在走廊里隔着窗子朝里边望了一眼,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有生命的路遥。

17.难描难画的怀念(一)

有许多事都会出人意料,实事比谎言还离奇。我是路遥的好友,我们住在同一座城市,但路遥去世的消息我却从一个陌生人口里得知,那个陌生人还远在海南,是《海南日报》的记者。出于对路遥的崇敬和对新闻时效的追求,他打电话询问路遥的生平详细,意在发一条比别的媒介更详细的消息。我一听这话,扔了电话拔腿就跑,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个噩耗而羞愧。当我跌跌撞撞跑下楼,跑出西影厂大门后,又无可奈何地收住了脚步,面对纵横交错街道,面对熙熙攘攘的人流,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跑。这里不是我们熟悉的延川县,不是李家河,也不是郭家沟,这是一个令我们生也陌生死也陌生的地方。

路遥的追悼会开得相当隆重,隆重的程度为陕西已故文人葬礼之最。上到省府要人,下到平民百姓,好多人都来为他送行。当众人依地位高下为序一排一排地在这位“文坛巨匠”的遗体前鞠躬致意的时候,他的生身父亲和同胞兄弟姐妹却在人群里张皇无措。他们悲痛欲绝,却找不到一个表达悲痛的合适地方,只能围成一圈,相对饮泣。我始终和他们在一起,甚至向路遥的遗体作最后的告别也是草草而过,此时,我正扶着他那悲痛得站也站不稳当的三弟。

路遥去世后,许多报刊都向我约过稿,希望我写一点回忆文字。我当然乐意接受,但是却怎么也写不出来。路遥音容笑貌乱纷纷地晃在眼前,我们一块经历过一切齐刷刷地涌上心头,没有规律,没有次序,不招自来,翻腾如开水锅里米粒:看着满目即是,却一点也“捞”不上来。几经失败,只好作罢。

现代媒介的力量巨大,没过多少日子,在人们的印象中,路遥的朋友遍地,唯独没有我自己。这事引起了曹谷溪的震怒,打电话把我“痛骂”了一顿,说:“你不怕知情人骂你也就罢了,难道你连‘天地良心’四个字也不怕了?路遥去世,多少人写文章纪念,你怎能一言不发呢?”曹谷溪是我文学上的启蒙老师,他的话我不能不听,于是就硬着头皮写了起来。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整整写了半个月,写了两篇,结果怎么看也不像纪念文章,最后另外拼凑了一篇三百字小文,给曹谷溪“交差”。那三百字小文虽被曹谷溪斥为“应官活”文章,但最终还是发表了(同时发表的还有我写的纪念《山花》的文章,其中提到路遥)。但我用力写的那两篇,最终没以怀念路遥的名义发表,而是改为别的题目收在我的《烧叶望天笔记》之中了,现转录如下:

 

遗 嘱

我友,穷困潦倒,放浪形骸,世上事无所为亦无所不为。近闻其失足落水死,留有遗嘱一篇,曰:

生命是一首歌,有起便有落。叫诸位你莫哭,听我细细说。

生命是一条河,尽头谁见过?既然谁都没见过,我去你何哭?

漫漫人生路,苦比幸福多。儿时盼长大,长大念儿时;多少白发疏落人,盼死总不得。

地狱筵宴好,没去就知道。历朝历代赴宴人,谁转回来了?

一去不复返,定有好留连。君不见那无边落木萧萧下,累累白骨缠草根,多少红尘失意人,抛皮囊,追灵魂。

魂比躯干重,皮囊累人生。天天谋吃穿,夜夜求欢情。唯有那雪中乞丐仰天笑,羞灭天下万盏灯。

尘世是一个空,处处人哄人。哄人的早就被人哄了——瞎子撵着鸡巴奔,一路乱哄哄。

众人且莫笑,我言皆大道。前三十年子靠父,后三十年父靠子。人生处处皆靠人,岂能善终了。

妻子你细听,人生无爱情。莫信那一日夫妻百日恩,哪一个活物不怀春。换了我,今朝你离去,明朝我找人,睡一夜,又是百日恩。

儿子你细听,莫信父子情。爱人本是爱自己,人去了,想他有何用?想为脸皮作孝事,树一块石碑刻大名。石碑有多大,你的名声便有多重。

父母你细听,万莫放悲声。儿女自有儿女事,放出的黄蜂不由人。儿女们,一日光阴切十分,三年想你才半分。若不信,扪心问,你想爷爷有几分?

情人你细听,万勿信鬼神。活着时,你哄我来我哄你,花前月下想诡计。到如今,我定不缠你。王嫱、西子早去了,哪一位不如你?

一篇遗嘱好,实话都说了。看了此文都别气,把人生想仔细。若有谁请一个神医救起我,我就杀了你!细想想,我在人间如何处?你的活人间,我的大地狱。活人全靠一张皮,撕了皮,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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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奇文读毕,顿觉怅然无绪。正欲邀发吊唁,忽闻笑声暴起。回头望,只见我友手提一串青蛙破门而入。自言能隔水识得青蛙雄雌,喜不自胜。于是笔者更觉怅然,留笔为记。时在1993年11月17日上午。

(注:此文中还有一节:“朋友算个屁,逢场就作戏。花圈大了是你私心大,眼泪多了是你处境差……”发表时,被曹谷溪强行删去。他说:“你说的这是个屁!”现补录在此,以保持原貌。)

 

好狗(有韵)

好狗把三村。把,是把守的“把”。土兮兮一个字,活脱脱写风流!

有了这一条狗,狼来了羊不怕,鬼来了人不惊。不管你花言巧语说得何等美,一爪子搭在你肩膀上,将你细细睢。坏的逃不掉,好的它不咬;亦好亦坏的无主货,形如火上烤。烤飞了鬼气、狼气、骚情气,狗爪子下面出英豪!

这样一条狗,生时大浩荡,死亦大光荣。一狗离去三村空,处处龟缩着可怜人。狼吃了东家的羊,西家称万幸;狼咬了西家的牛,东家谢神灵。各人只扫门前雪,瓷熊才管别人瓦上霜。世事遂太平。

忽一夜,起怪风,群魔进了村。一匹瘦鬼发号令,三村壮汉竖耳听。张推荐李膘肥,李夸奖张肉嫩,争先恐后输真诚,直引得鬼恶心。瘦鬼昂首率队去,一路卷阴风。风中刮来一句话,迸然溅火星:“宁当狗奴才,羞为人祖宗!”

                      1993年11月17日

18.难描难画的怀念(二)

虽然我在嘴上说得很硬,但心中的思念却长久不息。其表现的方式很怪,令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路遥刚去世那段时间,我很少能想起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个人似的。但在行动上却完全相反,动不动就会把正做的事和他联系起来。有一次,老家人给我捎来一些羊肉,妻子要剁成馅包饺子吃。我说:“不,炖了烩面吃。你做,我出去给路遥打电话,请他来一块吃。”惊得我妻子手提着菜刀把我看了好半天,说:“他爸,你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这时我才发现错了,马上疲倦得眼皮也抬不起来了。

有好几次我骑着自行车从西影厂出发,一路猫腰猛蹬,直奔作协家属院,一边蹬车,一边思谋着和路遥“拉话”的内容。直到作协大门口,见了那里的熟人,才想起路遥已经离世,结果又是一场深入骨疑缝的疲倦,眼皮又抬不起来了。

到后来,我也就不多想这事了,路遥好像在我记忆中消失了一样。和他同时消失的还有和他有联系的地方,例如延川县文艺宣传队驻过的小院、陕西作协大院,前者,在路遥离开后再没有去过,后者也去得极少。有时路过这些地方,总是低头匆匆而过,且有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不是悲伤,更不是难过,而是一种介于害羞和后悔之间的胆怯,好像自己在这里做下过什么不好的事情那样。

这时路遥已经离我很远了,看到或听到他的名字时,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马上和自己联系起来,而是像见到一个历史人物那样,多了庄严,少了亲切。然而,路遥却时不时来见我,不在生活中,而在梦中。

第一次清楚地梦见路遥是1993年的初冬,一连三天,夜夜都梦见。梦中的路遥身穿一件旧得发白的军用棉袄,没系纽扣,只掩着衣襟,腰里扎一根草绳。我们在一个山间小路上觑面相逢。那小路十分狭窄,上面是绝壁,下面是深沟,绝壁靠路处有几个坍塌了的山窑,窑面和塌土上长满了葛针和青蒿。路遥说,他就在这破窑里住,又冷又饿,“实在支不住了”,边说边袖了双手,弓了腰跳着脚取暖———

醒来后,我感到疑惑,心想:怎么做了这样的怪梦,且一而再,再而三?正想不出个理由,忽然记起路遥的忌日已近,于是便大大地吃了一惊,心想:怎么如此巧遇呢?我把这话说给妻子,她连忙买了些纸钱和冥币,趁夜到没人处烧了一通,一边烧一边说:“我说有神鬼,你偏偏不信,看灵验了没有?”

说来也怪,自那年后,我年年到这个时候就能梦到路遥,梦中的情境总是大同小异;因此,我们年年给路遥烧纸。先是单独烧,后来改在“送冬衣”那天晚上,和家里的已故者一块“送衣”。每到这时,妻子就会买一大堆各色冥币和纸衣,分成三份,一份是她那边的,一份是我这边的,另一份是路遥的。给路遥烧的时候,妻子总会说:“我说农村好,你们硬说城里好,你看好不好?烧个纸都没个固定的地方。”

真的没有固定的地方,随着我频繁搬家,这纸从西安烧到北京,又从北京烧到西安;从北京的海淀烧到通州,从西安的大雁塔烧到长安,以后还不知道在那里烧呢。

作者:海波 来源:海波的博客